赛前更衣室里，托尼还在为妹妹的手机屏保签名， “哥哥，他们说你是饮水机管理员。” 他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,没说话。
更衣室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，又沉又厚，压得人喘不过气，汗味、镇痛喷雾的刺鼻气味、还有那种无形的、属于第七场决战前的金属锈蚀般的紧张，混杂在一起，大部分队员低着头，用耳机隔绝世界，或反复缠绕脚踝上的绷带，指尖微微发白，只有角落里，稍显不同的窸窣声——托尼半蹲着，用记号笔在一个粉色旧手机壳上认真签名，壳子边缘已经磨得发白，仰着脸的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，努力压着声音：“哥哥，他们说你是饮水机管理员。”
托尼笔尖顿了一下，随即咧开嘴，伸手用力揉了揉妹妹细软的头发，把她的马尾都揉歪了，却没接话，助理教练在门口探了下头，声音干涩：“该出场了。” 托尼把手机塞回妹妹手里，捏了捏她的小脸，起身汇入那片沉默的、走向通道的深色河流，妹妹捏着手机，屏保上那个刚刚签下的花体名字,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。
通道尽头传来山呼海啸的嗡鸣，像一头巨兽在喘息，托尼系紧鞋带，指尖冰凉，他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人，属于他的位置在板凳最远端，紧挨着饮水机和摞起的毛巾，聚光灯打在首发五人身上，如同镀上一层滚烫的白金；阴影则慷慨地吞噬了他和他的角落，开局就是熟悉的节奏，肌肉碰撞的闷响，篮球刷网的脆响，记分牌上数字惊心动魄地交替上升，对方的核心，那个被誉为“末节之王”的全明星后卫，一次次用华丽的变向和冷血的干拔点燃客场球迷的疯狂，分差像危险的潮水，慢慢涨到9分，又艰难地被追回，托尼攥着毛巾，掌心湿漉漉的，目光粘在场上每一次攻防转换上，身体随着队友的跑位不自觉地微微晃动、急停、仿佛也在参与每一次对抗。
第三节末尾，意外来得猝不及防，自家主力分卫在一次追防中重重倒地，抱着脚踝，脸孔扭曲，队医挥手示意换人，助教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板凳席，掠过几张喘息未定的脸，在几乎凝固的空气里，定格在托尼身上。“托尼！”声音短促,不容置疑。
有那么万分之一秒，托尼觉得血液冲上耳膜，四周嘈杂瞬间退潮，他甩掉毛巾，站起身，剥掉热身服，动作因过度用力而略显僵硬，踏上技术台前冰凉的地板时，小腿肌肉细微地抽搐了一下，场上震耳欲聋的声浪瞬间将他吞没，灯光刺得他眯了下眼，第一个回合，对方后卫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，径直逼来，球传到托尼手中，他运了一步，那后卫的长臂已经笼罩下来，指尖几乎搔到球皮，托尼下意识地背身护球，仓促将球传出，险些失误,观众席传来零星的嘘声和几声刺耳的嘲笑。
“看住那个菜鸟！”“他就只能看饮水机！”
汗水顺着鬓角流下，蛰得眼角生疼，托尼用力眨掉，跑向下一个防守位置，他防得很卖力，像牛皮糖一样黏着对手，但经验的差距在几个回合后显露无疑，一次换防沟通失误，他被挂了个结结实实，眼睁睁看着对方轻松切入上篮得分，分差回到7分，教练在场边挥着手臂咆哮，脸色铁青，托尼垂下头，狠狠扯了一下胸前的球衣，布料吸饱了汗水,沉甸甸地贴在身上。
转折点发生在一次无关紧要的界外球，球发出来，经过几次传递，时间所剩无几，球又回到弧顶的托尼手里，进攻时间只剩两秒，他面前三米无人，没有思考的时间，他起跳，出手，姿势甚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形，篮球划出一道比平时略平的弧线，磕在篮筐后沿，高高弹起，直直地落了进去，一个三分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沸腾的客场安静了一瞬，托尼回防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嘴里有淡淡的铁锈味，那颗进球，像一颗细微的火星,坠入漆黑冰冷的意识深潭。
第四节成了绞肉机，身体对抗升级到每一个毛孔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，托尼不再犹豫，他开始更多地要球，用不知疲倦的跑动撕扯防线，他的突破依旧不算犀利，但节奏诡异，偶尔能找到夹缝中窜过的机会，更重要的是，那第一次三分命中后，他的手感在可怕的专注中逐渐苏醒，又是一个三分，在扑防到来之前，借掩护后的急停中投，他沉默着，一次次把球投向篮筐，像执行某种精确的指令，对方起初的不屑变成了认真的贴防，然后是包夹，但托尼总能在人缝里把球分出去，找到空位的队友,分差一分一分被蚕食。
最后两分钟，平分，球权在对方手中，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，声浪具有了实质的重量，压得人胸腔发闷，对方压着时间，球交到了他们的“末节之王”手里，单打，连续的胯下运球，节奏变幻莫测，托尼压低重心，死死盯着对方肩膀，动了！向右的假动作，旋即拉回，向左突破，托尼没有被完全甩开，他侧身死死贴住，用胸膛承受冲击，长臂干扰着对方的视线，起跳了！后仰，几乎是教科书般的绝杀姿势，托尼用尽全力跃起,指尖感受到了篮球底部粗糙的触感。
“砰！”
一记结结实实的封盖！球飞向边线，被队友扑抢到手,叫暂停的尖啸声响彻球馆。
最后一攻，布置战术时，教练的嘴唇在飞快翕动，但托尼耳边只有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轰响，他看向记分牌，平分，时间：3.7秒，边线球发出来，几次传递，球到了托尼手中，在中线附近，面前是那个刚刚被他封盖的全明星后卫，眼神赤红，没有时间再做动作了，托尼接球，转身，甚至来不及完全面对篮筐，就凭着感觉和后仰的姿势，将球推了出去，身体在向后倒，视线却紧紧追随着那颗高速旋转的篮球，划过球场上方刺眼的灯光群，划过无数张惊愕或祈祷的脸，划过仿佛被无限拉长的、死寂的3.7秒。
“嘀——”
终场哨音与篮球穿过网窝的、清脆到令人心颤的“唰”声,同时响起。
世界安静了一刹那，随即，替补席上的队友化作咆哮的海浪，瞬间将他淹没，视线晃动，天旋地转，无数手臂拍打他的头、肩膀、后背，他被人群簇拥着，推搡着，透过缝隙，看到记分牌上那记反超的分数，看到对方球员颓然跪地的身影，喧嚣声、尖叫声、怒吼声汇成滚烫的洪流,冲刷着他。
艰难地挤出人群，走向球员通道，狂喜的浪潮还在身后沸腾，通道光线昏暗，喧嚣被厚重的水泥墙隔绝大半，只剩嗡嗡的余震，就在通道入口的阴影里，妹妹还站在那里，小手紧紧攥着那个粉色手机，屏幕亮着，屏保上他赛前签下的名字，和此刻汗透重衣、头发凌乱、却眼睛发亮的他，隔着几步距离,无声相对。
妹妹没说话，只是用力举高了手机，让屏幕的光映亮一小片昏暗，托尼走过去，身上的汗水滴落在冰凉的水泥地上，他伸出手，这次没有揉她的头发，只是轻轻碰了碰那个发亮的屏幕,又碰了碰妹妹兴奋得发红的脸颊。
通道尽头，更衣室方向传来队友瓮声瓮气的吼叫和香槟即将开启的嘶鸣，而这一小片昏暗里，只有手机屏幕微光闪烁，照着他指尖轻微的颤抖，和妹妹眼中倒映出的、那个刚刚杀死比赛的、遥远的自己。